2026广州咖啡季余温未散,黄埔长洲岛仍氤氲着咖啡醇香。
在黄埔区市民学院长洲咖襄分院,两位学者的研究揭开了中国咖啡史鲜为人知的一页:早在1812年,咖啡豆就已作为礼品出现在黄埔商人的往来信函中。
这不仅意味着,学术发现上,咖啡传入中国内地的时间提前了至少二十年,更重新定义了黄埔在世界饮料版图上的坐标——咖啡、美酒、冷饮在此完成了一场舌尖上的邂逅。近日,羊城晚报记者专访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冷东,以及广州大学人文学院特聘副研究员沈晓鸣,揭开这段被海风吹来的风味记忆。
从黄埔登岸:一封1812年的信
“我总是喜欢用‘芝麻开门’来形容新发现带来的喜悦。”冷东教授的开场带着学者对于学术果实的欣喜与热忱。他所说的“新发现”,正是一封藏于剑桥大学图书馆的中文信函。
1812年,广州十三行行商潘长耀给英国商馆大班埃尔芬斯通写信。信中提到,他收到了对方赠送的八条咸鱼,重达三十六斤;作为回赠,他送给对方一包“玄”字号的咖啡豆,净重二十四斤。这封信,如今被确认为咖啡传入并流行中国内地的最早文献实证。

“一口通商”时期,朝廷明令,载有洋货的外国商船必须先下锚黄埔。外国商人在黄埔办理卸转货物、缴纳税款等手续,进口货物由专用船只接驳,运往十三行进行交易。由此可以推断,潘长耀所赠与的咖啡豆,必先经由彼时的黄埔登岸。

沈晓鸣补充说,这次赠礼透露的信息远不止一个时间节点。“数量之大、品种之别,说明当时的黄埔已经具备了完整的咖啡加工、烹制工艺。”他指出的“玄”字,意味着咖啡豆已有等级或种类之分。“何况这并非初识,而是流行——合理的推论是,咖啡进入黄埔的时间还要更早。”

传统的学术观点认为,咖啡于道光年间经澳门传入,同治年间随上海开埠才渐渐普及。冷东教授坦言,这项研究的突破,得益于暨南大学澳门研究院金国平教授的前期成果。“我们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往前走,让‘从哪里来’的问题有了更确切的答案。”
有趣的是,这一历史瞬间的姿态颇为耐人寻味:咖啡豆是十三行商人赠予西方商人的礼品。“它一登场就不是陌生的舶来品,而是东方主人待客的心意。”冷东教授说,这种反向流转,恰恰折射出黄埔当年作为贸易枢纽的吞吐气象。

不只咖啡的盛宴:冰水与美酒“缘聚”长洲
如果将1812年的咖啡豆视为一颗种籽,那么咸丰年间的一批货单,则展示了一片已然繁茂的味觉丛林。
沈晓鸣在剑桥大学图书馆翻检怡和洋行档案时,发现了四十五份“长洲怡生源记货单”。这些约1855至1856年间的收据,记录着一家黄埔商号与英国商人之间的真实交易。货单上商品琳琅:茶油、火腿、饼干之余,赫然列着啤酒、金酒与冰水。
“啤酒有五单,一共十九桶;金酒一单,五箱。”沈晓鸣如数家珍,仿佛正翻看着当日的账本。他说,啤酒因煮沸杀菌而成为当时英国人眼中比水更安全的饮品,是远航的必需品;金酒则因调制成本低,在英国穷人中广受欢迎。而在1835年广州出版的《广州纪事报》上,已经刊有淡色艾尔啤酒、葡萄牙马德拉酒乃至苏打水的广告。这些现象表明,鸦片战争之前,西方的食品饮料已自黄埔渗入广州的日常。

最令研究者兴奋的,是货单上两宗冰水记录:一宗六加仑,一宗九加仑,每加仑单价高于茶油。“广州属亚热带季风气候,终年无雪,却在1855年就有了冰水交易,这本身就令人遐想。”冷东教授说得投入,话头一转,引出一位“冰王”。

这位“冰王”叫弗雷德里克·丢杜,波士顿商人,是十九世纪国际冰贸易的先驱。他从1806年起开采北美湖泊的天然冰块,贩运到加勒比海岛,1830年代打入印度市场,1845年将分公司开到了香港,冰库就设在今天的雪厂街。“冰块的路线很清晰:从北美湖泊采割,经改良的冷链系统运至香港,再辗转至黄埔。”沈晓鸣解释道。
“在既没有电力也没有制冷设备的年代,能让冰块跨越半个地球来到长洲岛,这本身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繁荣兴盛的有力佐证。”冷东教授说,在当时条件有限的年代,“冰块”的存储,从来是贵族的特权。在黄埔,冰水却能走进村庄交易,意义完全不同。
让“广货”历史,酿造未来醇香
追溯这段往事的现实用意何在?两位学者的答案颇为一致:给今天的黄埔以“文化之根”与走向世界的底气。
沈晓鸣认为,黄埔握着一张独一无二的文化名片。“咖啡传入中国内地的首站,这个身份本身就是稀缺的文化资源。可以用它为产业赋能,也可以打造专属的文旅IP。”他列举三个方向:一是以历史底蕴确立文化辨识度;二是以开放包容的精神进行口味创新,创造具有岭南特色的“广式咖啡”;三是以广州咖啡季为基础,搭建国际化的交流与贸易平台,“让当年的‘洋货’,变成今日行销天下的‘广货’”。
冷东教授则表示,这些发现使“食在广州”有了更具体的内涵。“既然能在最基层的长洲岛实现如此丰富多元的饮食文化交流,足以看到这片土地的蓬勃生命力。”他提出“饮在黄埔”的说法,认为恰好与“食在广州”形成互补。“十三行时期,远航商船的目的地都写着‘驶向黄埔’,黄埔,就是当时世界认知中国的窗口。”

这话自有其力量。昔日的黄埔港,帆樯如云,茶叶、瓷器、丝绸由此出海,咖啡、美酒、冰块迎风上岸。2025年“羊城八景”评选中,“黄埔云帆”成为广州千年商贸文化中独树一帜的标杆。冷东教授用“美妙邂逅”来形容东西方饮料在黄埔的相遇——中国的茶叶、广东的凉茶向外传播,西方的咖啡、啤酒、冰水纷至沓来,在杯盏交错间,完成了一次“文明之约”。
若要从纷繁的史料中,推选一件最能代表黄埔饮品文化的实物与文献,答案会是什么?冷东教授沉吟片刻,将手指向史料影印件:“就是这四十五份货单,以及潘长耀的那几封信。”他说,这些流散海外的文献,记录的不仅是商品交易,更是黄埔作为中国与世界交汇枢纽的生动细节。他恳切呼吁,让这些珍贵史料以恰当的形式早日“回到娘家”。
窗外天色渐暗,咖襄分院里仍灯光明亮,学员们正练习手冲技法,水汽氤氲。一百多年前,咖啡豆曾在这里叩门;一百多年后,咖啡香依然在此飘散。


开放、吸收、创新,是“广货”骨子里的精神。放眼当下,黄埔咖啡产业链已蔚然成势:到货量、种植面积均居全市之首,45亩生态咖啡园引育近20个品种;本土品牌多点开花,智能装备远销全球110国;人才培育基地落户长洲岛,从种子到杯子的全链条在此贯通。
咖啡、美酒、冰水,这些曾从万里之外舶来的“洋货”,经岭南人一双手、一方水土的转化,便褪去了陌生面孔,染上了广府的温度,而属于黄埔、属于广州的饮食故事,也正在续写新的篇章。

策划|刘云 骆苹 董华海
执行|冼颖樱 卢佳圳
文、视频|记者 卢佳圳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