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美国费城,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当四位菲尔兹奖得主依次登台,全场目光落在两张年轻的中国面孔上——37岁的邓煜,35岁的王虹。
这是菲尔兹奖创立90年来,中国籍数学家第一次站上这座领奖台,而且一站就是两人。

7月23日,菲尔兹奖获得者中国数学家邓煜(左一)、王虹(右一)、美国数学家约翰·帕登(左二)和加拿大数学家雅各布·齐默曼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合影。新华社记者 李睿 摄
一个从深圳高级中学的竞赛课堂走出,16岁冬令营全场唯一满分,17岁摘得国际奥数金牌;一个16岁高考“裸分”考入北大,大二才转入数学系,自称曾是班上的“小透明”。两条截然不同的成长路径,在同一个夏天交汇于世界数学之巅。
而他们身后,站着同一个名字:中国基础教育。
四年一届、40岁以下:
这枚奖牌,比诺贝尔奖还难拿
菲尔兹奖每四年颁发一次,每届获奖者不超过4人,只授予未满40岁的数学家。自1936年设立以来,全球仅60余人获此殊荣。
“很多人把菲尔兹奖叫作‘数学界的诺贝尔奖’,我认为这个说法不准确。”数学教育家、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集训队最早一批教练吴康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诺贝尔奖每年颁发,一个奖项一年就有两三人获奖;而菲尔兹奖四年才评一次,一次最多4人,还划定了40岁的年龄线,“要在如此年轻的时候,让全世界承认你的成果达到了最高规格,难度甚至超过诺贝尔奖。它应该被称为‘数学界的超级诺贝尔奖’。”
这枚“超级诺奖”的成色,由两道百年难题见证——王虹与合作者以一篇127页的论文,证明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被同行誉为“百年一遇的成果”;邓煜与合作者首次以严格的数学逻辑,打通了从微观粒子系统到宏观玻尔兹曼方程的推导链条,攻克了提出125年的“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核心分支。
王虹还成为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邓煜在获奖后说:“获奖是对我本人、对我与合作者的工作以及对我工作领域的重要肯定。”
“奥数是菲尔兹奖的摇篮
这句话一点都不为过”
两位得主何以同时出自中国?吴康的答案是:水到渠成。
“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是菲尔兹奖的摇篮,一点都不为过。”他一一道来:华裔得主陶哲轩,年少时就曾连续三届征战IMO,铜牌、银牌、金牌拿个遍;首位女性得主、伊朗数学家米尔扎哈尼,也是IMO金牌出身;越南得主吴宝珠,同样出自IMO;本届得主、美国数学家白杰文,更是连续三年拿下国际信息学奥赛金牌,还精通中文,能用中文讲脱口秀。“这一届四位得主,两位中国籍,一位拿过信息学奥赛金牌——竞赛与最高数学奖之间的这条通道,清晰可见。”
中国在这条道路上,已深耕近半个世纪。1978年,高中数学竞赛恢复;1985年,中国首次派人试水IMO,仅2人参赛,不计团体成绩;1986年起,正式派出6人国家队。今年的第67届IMO在上海中学举行——这是该赛事有史以来第一次由一所中学承办——中国队6名选手全员摘金,再夺团体总分第一。
“中国的奥数体系,是全球规模最大、也最有成效的。”吴康说,中国的做法是:国家统一支持、地方持续投入、学校积极参与、家长全力支持、孩子真心热爱。“水涨船高。就像巴西、阿根廷足球人才辈出——谁也不知道踢球的孩子里谁是马拉多纳,但如果不让孩子们踢球,就永远出不了马拉多纳。庞大的基础加上科学的选拔,拔尖人才才能‘尖’得出来。”
殊途同归
中国基础教育的底气
耐人寻味的是,王虹和邓煜走的恰是两条路。
邓煜是竞赛体系的骄子。1989年出生于深圳,初中三年学完中学全部数学课程,初三毕业时做高考数学卷,150分满分“从未低于130分”——这是他在深圳高级中学的竞赛教练、数学特级教师冯跃峰的回忆。2006年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邓煜创下赛事二十多年独一份的纪录:全场唯一满分,领先第二名21分;次年代表中国出征IMO夺金,保送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邓煜(左一)与他的奥数教练冯跃峰(右一)
王虹则是普通高考的胜利者。1991年出生于广西桂林,她参加过高中数学联赛,拿过省一等奖,却未能进入冬令营,最终凭高考16岁考入北大。当年北大数学系在广西只招1人,她先被录取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凭着一股韧劲自学数学分析,大二成功转入数学系。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教授田刚坦言:“她不是竞赛生,在班上的表现也不是最亮眼的,但凭着对分析学的热爱与多年努力,最终取得突破。”
“这一点非常值得强调。”吴康说,“我们并不排斥普通教学——裸考能出菲尔兹奖得主,竞赛也能出菲尔兹奖得主。两条路都通,这正是中国基础教育的底气。”他同时提醒,切莫再贬低中国的基础教育,“没有扎实的基础,如何创新?雄厚的基础,正是创新的前提。”
广东这片沃土何以“盛产”第一
至此,先后斩获菲尔兹奖的四位中国籍、华裔数学家——丘成桐、陶哲轩、王虹、邓煜——勾勒出一幅清晰的“两广地图”:丘成桐生于广东汕头,自言“我丘家的根在蕉岭”;邓煜生于广东深圳;王虹来自广西桂林。四位之中,两广占其三,广东占其二。
广东凭什么?吴康给出的第一个关键词是“敢为人先”。“早在1986年——正是中国正式组队参加IMO的那一年——广东就创办了广东省数学奥林匹克业余学校,这是全国唯一的公办奥林匹克学校。“创办者王屏山,从华南师大附中校长做到广东省副省长,始终对竞赛教育鼎力支持。而广东省教育厅,是当时全国唯一公开支持中学招收奥班的教育主管部门,一支持就是30多年,初心不改。”吴康感慨道。
沃土之上,园丁无言。冯跃峰1988年毕业从教,1998年来到创校仅一年的深圳高级中学,一手带出了包括邓煜在内的三名IMO金牌得主。他在工作室里自书一副对联:“多读书多耕作多思己短,少贪欲少闲谈少比人非。”二十个字,是一代竞赛教练的缩影。而在广东,深圳中学、华南师大附中、广州大学附属中学、广东实验中学等一批名校,共同撑起了拔尖人才成长的阶梯。

底气更来自真金白银的投入。今年1月广东公布的教育“账本”显示:全省连续8年实现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只增不减”,2024年地方教育经费总投入6747.4亿元,继续居全国首位。经济为教育蓄力,教育为创新造血——良性循环之下,广东成为拔尖创新人才的“孵化器”。
从数学到AI:
“AI三杰”同出南粤,这不是偶然
这片沃土的产出,远不止数学。
就在菲尔兹奖揭晓前后,杨植麟和他带领的月之暗面同样成为焦点:新一代模型Kimi K3发布,参数规模达2.8万亿,是目前全球参数最大的开源模型。杨植麟是广东汕头人,当年凭信息学奥赛保送清华。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来自广东湛江吴川;人工智能领域杰出科学家何恺明,来自广州。三人被网友并称为“AI三杰”。
杨植麟。(图源:网络)
吴康与梁文锋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渊源。“我早年大学毕业后在吴川教过4年书,和梁文锋的父亲是同事,住隔壁。”吴康回忆,梁文锋就读吴川一中时的奥数启蒙老师,正是自己的学生,“一条师承链,三代数学人。”
“广东人做实事、不慕虚名,敢为天下先,也敢于平视世界。”吴康说,从数学到人工智能,广东人的那股劲一以贯之——不尚空谈,埋头做事,敢于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自主培养拔尖创新人才:
从“十五五”蓝图到“脱颖”行动
个体闪耀的背后,是国家战略的纵深布局。
今年6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加大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力度”,聚焦关键领域加强国家学院体系与能力建设,并部署“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
广东闻令而动、先行先试。7月18日,2026年广东省“脱颖训练营”在华南师范大学开营——150名高一学子走进大湾区最顶尖的科教阵容:“5所头部高校+4所国家级科研机构”组成“湾区科教国家队”,开出覆盖人工智能、生命科学等5大前沿领域的近30个科研微课题。营员们真正进驻国家级实验室,在“双导师制”和项目式学习中触摸科学前沿;培养模式更升级为“12天集中培养+2年持续跟踪”的长周期体系,并专门设立县中专项名额,让粤东粤西粤北的孩子同样有机会触摸科学“天花板”。

“举办‘脱颖训练营’,既是广东落实教育强国建设要求、加快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的关键举措,也是服务‘百千万工程’、促进基础教育优质均衡发展的重要抓手。”广东省教育厅副厅长李璧亮表示,要把训练营打造成为全国标杆,输出可复制、可推广的“广东路径”。
“长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今天有了王虹和邓煜的成就。”菲尔兹奖得主、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丘成桐在署名文章中写道,“在我们中国的土壤上,培养出一大批年轻的学者,走自己的路,完成世界最先进最一流的工作,也是我的期望。”丘成桐判断:“用不了10年——未来5年,中国的数学家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记者 | 何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