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期讲到的影片《似水流年》,结尾处倒数第二句对白是珊珊与阿珍分别时说的“有空带孝松去广州走走”,意思是今时不同往日,应该多到外面开开眼界。说这句话的时代背景是改革开放之初,高考刚刚恢复,个体经济也才显出苗头,人口流动对个人和家庭来说还是一个遥远而严肃的话题,所以珊珊只是建议阿珍带老公去广州旅游一下,绝对没有让他们离开农村去城市发展的意思。
我们如果不在意说这句话的年代,就无法感受什么是“似水流年”,以为“流年”只是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多,或者旧时的情感一去不复返,但片尾插曲中的那句“每天挣扎人海里面”,虽然在当时表现的是珊珊在都市生活的复杂情绪,放到今天来看,却正是我们每个人的感受:为了让生活过得更好,我们不得不扎进人海里面,建立起各种有用无用的人际关系,为了维护这种关系费尽心思,结果是呼吸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少,而关系又未必都是纯洁的,只好不断地修修补补,以为总有理顺的一天。
我们现在不说“社会关系”了,因为那是过去填写个人档案时必填的上至父母下至兄弟姐妹的家庭关系。现在我们说“人脉”,以递交和收集名片为开端,发展到今天则是见人就加微信,找不出任何理由不加微信,除非双方都不主动。微信里的“朋友圈”重点在“圈”,不在乎是不是“朋友”,只要加了微信就是“朋友”,哪怕彼此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
记得我刚刚开通微信的时候,通讯录计划只限于单位工作关系的三五十人,但很快就突破了这个数字,到今天少说也有两三千,发展下去可能达到五千甚至更多。我真的认识这么多人吗?我能想起每个人的样貌吗?这个答案不仅在我这里,在所有开通了微信的人那里都是否定的,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确实加过某个人的微信,这可不像名片那么容易丢失。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主动问陌生的对方“你是谁”,不问才是礼貌,问了就等于不承认和对方是朋友。
人脉的爆炸就跟知识的爆炸一样,响声过后剩下的都是碎片,这就是开眼界的结果,料想不到的残酷事实。流动性——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的确是不断地增强了,同时加剧的还有生活的疲倦感,歌词中的“满怀倦,无泪也无言”。这般感叹,也不是没有厚度的呻吟,它至少比“老死不相往来”要更接近生活的真实。
人就是在这种不断的感叹中去尝试各种可能性,又从每一种可能性中发出新的感叹。换一个角度来看,牢固或不牢固的人脉都不是人本身,那些你认为只是占用了微信空间的“别人”,他们并不是供你观察的对象,和你一样,他们也在不断地思考生活的意义。
我在画中用遮阳避雨的树荫来比喻“人脉”,是想说明我们不能总是躺在人脉底下。我们终归是要不断前行,而生活的道路上大多是没有树荫——“人脉”——的空地,头顶是天,脚底是地,你有的只是一双行走的脚,累了才去找树荫。

统筹|吴大海
文|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