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鄢敏

图/受访者提供

“陈法官，我现在做理发师了。”

五月的一个午后，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家事少年庭副庭长陈金超又一次拨通熟悉的号码，听到电话那头少年小阳（化名）报喜的声音，她笑了。

欣喜背后，是长达一年四个月的牵挂与守护。那个曾经触犯法律的孩子，是怎样重启人生的？这次，我们通过一位少年审判法官的讲述，还原引导迷途少年重回正轨的全过程，记录她的思考与尝试。

让我们从一宗诈骗案讲起——

17岁少年为500元卷入诈骗案

陈金超第一次“见”小阳是在厚厚的卷宗里。2024年12月，她接到一起未成年人协助诈骗案，小阳是被告人，年仅17岁。

案情并不复杂——为了500元好处费，小阳在“朋友”指使下假扮“派出所所长助理”，找电诈对象取走5万元现金。“因为蝇头小利误入歧途，太可惜了”，这是陈金超对小阳的初印象。

小阳的成长经历更让陈金超揪心：3岁父母离异，6岁父亲再婚，小学时被送回老家由爷爷奶奶抚养，15岁退学步入社会。她一遍遍研读材料，反复琢磨“缺少家庭监管，缺少明辨是非能力”等字句。

首次开庭，陈金超见到被告人席上的小阳，始终低着头，小声地回话，不敢正视她。“他不太会表达，一直在说很后悔。”经询问，原来小阳以为只是帮“朋友”取个钱，没有参与前端诈骗，5万元被另一团伙抢走，他也没有“赚”到500元。结合相关证据、证词，陈金超认定，小阳法律意识淡薄，主观恶性较小。

鉴于小阳是从犯，没有前科且悔罪态度良好，陈金超考虑能否适用缓刑。于是，她动员小阳父亲退还1万元，弥补受害人部分损失，同时考察小阳有无再犯的危险性。翻阅前期做的社会调查报告，陈金超全面了解小阳的家庭背景、亲子关系、生活就业等情况。“我们的判决很重要，关系他整个人生，必须慎之又慎。”

审判法庭变“双师课堂”

2025年2月，第二次开庭，小阳走进画风完全不同的法庭——没有高高的审判席，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长桌，法官坐在对面，右边是父亲，左边则是陈金超专门邀请的两位中学思政教师，长期从事青少年教育，他们共同组成了“圆桌法庭”。

“今天我们一起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审判你，是希望能够帮助你。”听到陈金超的话，小阳愣了几秒，微微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她。结合小阳的犯罪情节及悔罪表现，法院依法判处小阳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宣判后，陈金超随即开展法治教育，跟小阳解释为什么取钱构成诈骗、量刑依据是什么、缓刑意味着什么，让他清楚法律规定。最关键的是，陈金超叮嘱小阳，在缓刑考验期要严格规范自身行为，按时参加社区矫正，甚至细致到去哪里报到，等等。“对这些流程，他其实是懵的，要耐心指引。”此外，陈金超向小阳父亲发出《家庭教育责任告知书》《关爱未成年人提示卡》，要求他承担起家庭监管责任，关注小阳生理、心理状况及情感需求。

“你以后想做什么？”“你觉得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好生活？”“如果再遇到‘朋友’拉你，你会怎么办？”接着，思政老师以互动问答的方式与小阳交流，一步一步走进小阳的内心。温暖的话语、亲切的关怀，让沉默的小阳逐渐敞开心扉：“我很后悔，今后会洗心革面，努力做一名理发师。”

这一反应让陈金超颇感欣慰，“说明小阳能够走出案件的阴霾，关注自己的未来，这是非常可贵的。”由此，她也确信，圆桌法庭首次尝试“引进”思政教师做对了。在陈金超看来，思政教师比较了解学生，法官从法理角度进行引导，相当于“两个老师”在教学生。

三封信与一本书

案件宣判后，小阳回到湖南老家接受社区矫正。一般来说，法官的工作到此为止。但陈金超始终放心不下，青春期、父亲不在身边、曾经的“朋友”……任何一个因素，都有可能影响这个刚刚重新做人的少年。

2025年3月，陈金超主动拨通了小阳的电话，“最近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困难？”得知小阳开始在理发店做学徒，她松了一口气。陈金超强调，缓刑期最怕“反弹”，如果没有及时跟进，前面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

没过多久，陈金超收到一个惊喜——小阳寄来的信。上面写道：“通过社区矫正，我重新认识了法律的意义。回顾过去，我因一时的冲动犯下了错误，那时的我缺乏对法律的敬畏之心，现在想来我深感后悔……最近工作状态十分好，学习了很多有用的东西，让自己有所提升，非常开心。”字里行间，陈金超读出了反思与憧憬，以及对法官的信任。

陈金超读了一遍又一遍，决定提笔回信：“人生就像理发，剪错了可以重修，但放弃了就永远没有完美的发型……在往后的日子里，希望你能明白：诚信比聪明更重要，自由比金钱更珍贵，人要有跌倒后站起的勇气。”随信，她还附上了一本《专业发型设计基础入门教程》，鼓励小阳继续钻研理发技术。

两个月后，小阳寄来回信，字迹更加工整。看到信纸上写的“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陈金超不免眼眶发热，就像亲手栽下树苗，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她觉得，写封信、送本书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对孩子的影响却是想象不到的大。

直到前几天，陈金超收到小阳当上理发师的好消息，她才觉得这个前后历时一年四个月的案件可以画上圆满句号。

像家长一样关注孩子

花一年多时间跟进一个案件，这是陈金超最近三四年的常态。自2022年调到家事少年庭后，她的工作节奏发生了180度大转变。在此之前，陈金超干了十多年刑事审判，核心是精准定罪量刑，办一个天衣无缝的铁案。

陈金超坦言，过去案件宣判就结案归档，但少年审判不一样，“只能说判了才刚刚开始”。后续事宜包括做社区矫正材料、前科封存，乃至一路跟踪帮扶。“判完跟进才是最关键的时候，关系到孩子能不能从泥潭里爬出来。”

正因如此，陈金超逐渐意识到，对未成年人心理评估与干预显得尤为重要。她举了个直观的例子，一个高三学生多次盗窃，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盗窃，呈现出“惯犯”特征和再犯的风险，通常会判处实刑。但通过心理评估发现，该学生曾遭受校园欺凌，再加上父母逼迫其上普通高中而厌学，结识社会不良青年，导致产生犯罪动机。基于此，心理疏导员与学生父母深度会面，干预家庭教育方式与亲子冲突，形成一份具有司法操作性的“帮教矫治需求清单”。最终，法院依法决定适用非监禁刑，目前该学生与父母关系显著缓和，转入职业学校，正在积极准备春季高考。

“所有的失足少年都需要去挽救，关键要找对方法。”陈金超认为，心理评估提供了一个重要判断依据，不仅有助于法官作出裁决，更能帮助一个孩子重新回归社会。自2025年5月以来，荔湾法院借助专业力量推进“审判+心理”深度融合，陆续对20余名未成年人开展心理评估与干预实践。

“每个孩子，都值得拉一把。”陈金超说，法官判的不只是案子，也是别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