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伦伦

广东的方言研究，大多数人知道的都是20世纪后半期的成果。但其实，著名学者赵元任等在20世纪前半期就进行过研究，并有成果面世。

民国时期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1928年创建于广州，初创时寄设于中山大学校内，以中山大学的“语言历史学研究所”（简称“语史所”）专家学者为基本队伍，一帮人马，两块牌子。后由筹备委员傅斯年、容肇祖等选址，于1928年10月22日迁移到广州东山柏园。清华大学国学四大导师之一的赵元任（1892-1982），是“史语所”主要领导者之一、担任语言组组长。他与罗常培教授（1899-1958，西南联大教授、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首任所长）、李方桂教授（1902-1987，1950年当选美国语言学会副会长）是“史语所”语言组的三巨头。这三位大先生在西南联大时期就做了大量的语言调查和研究工作，出版了不少经典的著作，开了中国现代语言学研究的先河。他们还合作翻译了语言学的经典译著——瑞典汉学家高本汉（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1889-1978）的《中国音韵学研究》（商务印书馆，1940）。

“史语所”初创之期，就很重视对广东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的调查研究，尤其重视粤语研究。1929年1月22日，“史语所”负责人傅斯年致函罗常培：“莘田先生教席：惠诺改任研究员事，无任感荷。又承示下个人工作计划及韵书研究工作计划两件，奉读之下，不胜钦佩。已交赵元任阅过，一切同意。从此韵书整理、粤语研究必借先生以光本所也。”（《傅斯年遗札》，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罗常培先生为了从粤语找到“活着”的古音来印证他的《广韵》研究成果，经常与赵元任学习和切磋广州话的问题。

赵元任先生对汉语方言调查研究很重视，他认为：“精通一个汉语方言，是了解全部汉语的准备。” 1927年，他就对江浙吴语区进行了调查研究，次年便出版了《现代吴语的研究》一书，是中国首部以现代语言学分析汉语方言的著作，开创了运用现代语言学方法进行汉语方言调查的先河。他也较早对两广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进行现代语言学意义的调查，从1928年9月开始准备，11月10日抵广州，到1929年2月4日离开广州，他在粤调查、研究广东的少数民族语言和汉语方言近三个月时间。

1928年11月10日，赵元任夫妇抵广州，开始在中山大学授课。12月9日开始，他马不停蹄地进行了两广语言调查。“史语所”分函各地各级学校，请予面洽一切，并尽力协助赵元任的语言调查。

1928年12月22日，他让中山大学生物系教师石声汉邀请瑶胞在广州记音，用当时的录音设备——蜡筒蓄音机录制了90首瑶歌，后来整理、出版了《广西瑶歌记音》（史语所集刊专刊，1930）一书。12月24日赵元任晨赴三水，在县立中学找发音人记三水大街的语音，接着赴广西调查广西区域的粤语方言。

赵元任1929年1月3日完成为时6天的广西南宁方言调查，再赴梧州记录梧州北部乡下的方言。11日回到广州。1月12日到广东的江门、新会、台山等地调查，18日回到广州。19日又北上韶关，调查记录粤北方言，23日返广州。赵元任后来发表的《中山方言》《台山语料》中专门注释是根据在1929年冬（原文如此，应该是1928年到1929年1月之冬）收集的材料所写的，中山县的发音人是程伟正。

1945年，赵元任在哈佛大学出版社（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了《粤语入门》（Cantonese Primer）一书（英文版，汉字注音版1947年出版)，在美国语言学界和华人区影响颇大，这应该跟他在广州时对粤语的调查研究和学习有关。赵元任先生语言习得的本事在语言学界多有传闻，即对一种汉语方言调查、研究一周后，他便基本上能与记音人通话。他的日记中也偶有这种语言学习趣事的记录（例见下文）。

1929年1月24-29日，他到汕头、潮州调查潮汕方言，在日记中他这样写道：“元月24日，动身经香港乘‘林肯’号船赴汕头、潮州两地调查方言和记音。”他还记录了一则趣闻：“我调查粤语时，顺便去广东东部调查了汕头和潮州方言，这两处方言属闽南方言系统。可是我到火车站说潮州话，想买一张去汕头的二等车票，售票员却给了我两张三等车票。我只好不说潮州话，用广东话作了解释。”（参阅赵元任《我的语言自传》，《语言教学与研究》1983年第4期、赵新那、黄培云编《赵元任年谱》，商务印书馆，1998）赵元任在潮州调查时，还拍摄了潮州府城太平街（牌坊街）街景，实属珍贵。

对潮汕方言的调查时间虽然短暂，但使他对潮汕方言有了一定的了解。1933年，上海《申报》社为纪念《申报》创办60周年，出版《中华民国新地图》一书。这本地图册的主编是当时中国地理学界最著名的学者丁文江、翁文灏和曾世英。曾世英在《编纂例言》中明言“傅斯年、赵元任、王静如三先生代编语言区域图”。傅、赵、王三位先生画出来的全国第一张“语言区域图”中，“潮汕方言”的名称赫然出现于其中。他们还把漳州等与粤东交界的闽南方言地区都划进“潮汕方言区”去了。1935年澄海人陈凌千出版《潮汕字典》、1943年潮州人翁辉东出版词语考释著作《潮汕方言》，也是受此影响而把书名称“潮汕”的。翁辉东在其著作序言中明言：“纪元之廿二年，上海申报六十周年纪念，印行丁文江、翁文灏、曾世英《分省地图》，有‘言语区域’一页，题曰‘潮汕方言区’。”

有趣的是，另一位研究过潮汕方言的大师是与赵元任合作创作著名歌曲《教我如何不想她》的刘复（半农）先生。1924年，留学法国的刘复采用浪纹计等设备完成汉语语音实验，写成博士论文《汉语字声实验录》（法文版），其后将相关成果整理、改写为中文本《四声实验录》，并于1924年3月由上海群益书店出版。《四声实验录》对北京、南京、武昌、长沙、成都、福州、广州、潮州、江阴、江山、旌德和腾越（今腾冲）等12个汉语方言点做了调研录音和分析研究，其中就有广州话和潮州话。潮州话的发音人是潮州籍留学生詹显哲，当时他正在法国、德国留学，被刘复邀请去当发音人了。

粤方言和潮汕方言之所以受到语言学大师的关注和调查研究，是因为它们都保留了较多的古代汉语语音和词语的元素而被视为古代汉语的活化石。瑞典著名汉学家、语言学家高本汉（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1889-1978）早在1934年的著作《中国语言学研究》（贺昌群译，商务印书馆）中就指出：“汕头音是现今中国方音中最古远、最特殊的。”

（作者为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汕头大学、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原副校长，韩山师范学院原院长，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