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8日,《羊城晚报》花地版刊登了一篇特殊的来稿,这背后有一段“跨越一甲子”的故事。
上个世纪60年代,《羊城晚报》的读者梁纾写就《湘衡游记》,拟投稿到《羊城晚报》花地版。无奈此时的《羊城晚报》已更名为《红卫报》,并于数月后停刊;1970年,梁纾辞世。

梁润生(左)与梁海昌父子共读在《羊城晚报》花地版上刊登的《湘衡游记》
2025年夏,梁纾的孙子梁海昌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祖父的手稿。岁末,他带着这份手稿走进羊城晚报社,他说,我想替祖父完成这个迟到六十年的心愿。几经编读往来,这篇迟到的投稿,终于在《羊城晚报》花地版刊出。
为了回应这份来自读者的深情,日前,羊城晚报记者前往梁家送上新春祝福,见到梁纾年已92岁的儿子梁润生、孙子梁海昌,聆听了这段历时六十载、三代人接续传承的故事——
六十年前的投稿终得刊发
“那天早上9点多,我看到登报的消息非常激动,几乎要哭出来。”梁海昌对记者说,“60年的心愿得以完成,今年祭祖的时候,我能带上这张报纸,好好向祖父交代了。”
随后,梁海昌从纸箱中取出一沓悉心保护的稿纸。他轻轻翻开,1965年春天的方格纸上是工整的钢笔字,那是他祖父梁纾写下的《湘衡游记》:春深时的爱晚亭、红垣环抱的麓山寺、酷肖鸡形的金鸡岭……跃然于纸上;在他手上摊开的,还有1月8日的《羊城晚报》。
两者安静地挨在一起,隔着一甲子的时光。

《湘衡游记》手稿
手稿是去年夏天发现的。
当时,他的父亲梁润生接过稿纸,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你祖父当年准备投给《羊城晚报》的文章。他当时很用心,反复修改,还特意誊抄了好几份。”
无奈投稿之际正处于特殊年代,《羊城晚报》已更名为《红卫报》,数月后停刊。待到1980年《羊城晚报》复刊时,梁纾已于1970年去世。投稿一事,就这样搁置了半个多世纪。
在梁纾留下的日记中,梁海昌翻到了这样几页:
“1965年8月3日,自己去买晚报直至七点”;“1966年3月9日,再看《东方红》,写一信给《羊城晚报》,天气仍冷”。
梁海昌仿佛看见了那些傍晚——祖父踱到街角的报亭买报、在灯下提笔给报纸写信……
于是,梁海昌带着《湘衡游记》的手稿,走进羊城晚报社。经过编辑细致的字迹辨认、句读校对,文章终于在《羊城晚报》花地版刊出。

《羊城晚报》花地版上刊登的《湘衡游记》
渴望与花地版上的名字并列
在梁润生的记忆里,父亲梁纾的一生如船行,潮涨时远赴重洋,潮落时落叶归根。
梁纾祖籍广东南海,少年时光在湖南长沙度过。十四岁那年,他独自背起行囊,南下香港。从轮船侍应做起,而后进入太古轮船公司。“他从最底层开始,一步步,全凭勤学肯干。”几十年间,他从甲板走向办公室,最终成为公司理货部副主任。
那些被精心保存的老照片里,梁纾站在日本宝塚动物园前留影,在巴拿马运河入海口凭栏远眺……乘着海轮,他的足迹遍及近百个国家。

梁纾(中)在日本宝塚动物园前留影
抗战胜利后,梁纾将家人从香港送回广州。退休后,他也选择回到广州安度晚年。1965年3月,得知儿子梁润生因公要去长沙,69岁的梁纾提出同行的请求:“我在那里待过,很想回去看看。”
六天里,父子穿行于长沙、衡阳之间,走过烈士公园、岳麓山、天心阁、石鼓书院、衡阳抗战纪念塔等地。
寻访儿时旧居南阳街兴文里时,梁纾望着眼前抗战期间焚毁后“肆皆新建”的景象,不由生出“地名依旧,面貌全非”的感喟。
当南返的列车在湘粤交界处的坪石站暂停时,梁润生端起相机,用最后一格胶卷,留下了父亲向窗外远眺的侧影:他微笑着,像在与故园作一次安静的告别。

湘衡一游留影
梁海昌说,《湘衡游记》是祖父唯一留存的散文,他在日记里还记录着向友人请教、反复修改字句的细节。
“祖父想将平生最用心的文字投给《羊城晚报》,他渴望自己的名字,能与那些他在花地版上阅读过、绽放过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剪报册里半个多世纪晚报缘
今年92岁的梁润生,有一个保持了三十多年的习惯——做剪报。他给记者拿出两沓厚厚的剪报册,上一沓是父亲梁纾留下的,下一沓是他用机械厂废弃的测绘图纸作底本装订而成。
一张张剪报,从上世纪60年代一直贴到千禧年前。其中,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当天的《羊城晚报》版面无一遗漏,被完整珍藏。
难以忘怀的,是文学的时光。1959年,欧阳山的《三家巷》在花地副刊连载,风靡一时。梁润生记得,那时下班后没什么娱乐,晚饭后就和父亲凑在灯下“追更”。数十年过去,他仍对周炳、陈文婷、区桃等书中人物如数家珍。
剪报册里还藏有不少刊载棋谱的《羊城晚报》版面。“我是个‘象棋迷’。”提起象棋,梁润生的眼睛亮了起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追读《羊城晚报》上“五羊杯”全国象棋冠军邀请赛的每一期报道,还照着报纸上刊登的棋谱,在自己的棋盘上一步步推演。
当记者问起杨官璘和柳大华谁的棋艺更高超,他朗声笑道:“当然是我们广东的杨官璘!”2023年由羊城晚报和中国象棋协会联合主办的“五羊杯”复办后,梁润生也开始学着通过视频直播,继续关注这场属于广东乃至全国棋迷的盛会。

梁润生向记者介绍剪报册中的棋谱收藏
《羊城晚报》也刻在“70后”梁海昌的记忆里,“我读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记得是1984到1985年在《羊城晚报》上连载的,那时真是追得入了迷。”
上世纪90年代,电脑开始走进普通家庭。正就读中学的梁海昌,最爱看《羊城晚报》的电脑版;他人生中第一份工作,也是在报纸上找到的——“就在‘揾工跳槽’版,夹在中缝里的一条招聘广告。”他笑着说,“当时什么经验都没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个电话,没想到最后真成了。”
这些珍贵的记忆,不变的载体是梁家三代人所共同珍爱的《羊城晚报》。
最后,在儿子的帮助下,梁润生小心地裁下1月8日《羊城晚报》上的《湘衡游记》,将它贴在剪报册最后一张空白页的正中央。

“我们家啊,”梁海昌轻声说,“和报纸之间,好像总有说不清的缘分。”
册页轻轻合拢,跨越一甲子的心愿,在满室夕照中,完成了它的闭环——既是结束,又是新的开始。
记者手记:
百年手泽 四代传承
在梁家,记者其实还发现了另一个同样关于传承的家族故事。
早在1968年,梁润生兄弟三人在整理家中藏书时,意外发现了他们的祖母谢絮才的诗稿《絮才诗草》。
祖母在十九岁时因难产离世,次年(1898年),祖父将她留下的三十六首诗作辑成《絮才诗草》。诗册中有“未便有才皆薄福,最难好句出佳人”(《题随园女弟子诗册》)的诗句,表现出作者超越时代的女性认同,更流露“深闺才女也传薪”的文学之志。
从1898年谢絮才的诗稿被辑录成册,到1968年梁润生兄弟重新编修诗册;从2025年梁海昌发现祖父的手稿,再到2026年他为祖父向《羊城晚报》投稿、圆梦——一个多世纪的时光里,一代代人接续,那些停驻在旧纸上的文字因缘,终在新时光里获得回响。
正如梁润生在《絮才诗草》序中所写道:“冀存祖泽,抚书遥想,能不依依。”
《絮才诗草》序
百年流转,这户岭南人家的四代人之间,对文化的坚守与传承始终未变。

原文刊载于《羊城晚报》2026年1月21日A7版
来源 | 羊城晚报、金羊网、羊城派
文字 | 熊安娜
图片 | 黄城栋
视频 | 黄城栋、林心怡、麦宇恒
外联 | 万纯珍
统筹 | 吴小攀
策划 | 邓琼、纪映云